美铁5次“加州微风”号列车旅行记

2025-09-03 - 阅读需时: 40 分钟 🌐 In English 🌐 日本語版

（注：原文为日文版。中文版由原作者译出。翻译腔见谅。翻译有增删。）

芝加哥联合站          — 5 →       萨克拉门托河谷站
Chicago Union Station → Sacramento Valley Station

2025年08月23日 14:00开        531车   13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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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乘当日当次车 中途下车失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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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国铁路祝您旅途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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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飞机从东京出发，度过双脚被冻得瑟瑟发抖的11个小时后，我降落在了芝加哥郊外的奥黑尔国际机场。也许是落地时间比较好，入境关口前的人少得难以置信，我只花了3分钟就顺利入境了美国。离火车发车还有4小时，也没有什么时间在芝加哥玩了，直接去火车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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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从机场去火车站坐的是芝加哥地铁CTA，当时车上危险人物泛滥成灾。违反规则在车厢之间乱窜不说，还向无辜的普通乘客兜售他们手中的“叶子”。这次我用手机叫了网约车，但根据本地人所说，这条路只有“堵车或者吸二手叶子两个选择”。路边看到广告标语，“下次出门，坐火车吧”，在堵车路段精准投放广告的是芝加哥市郊通勤小火车“Metra”（“城铁”），这个车我没有坐过。

（芝加哥地铁车厢与车厢之间的门是常关的，除紧急情况外禁止车厢间的流动。）

（叶子，是一种名字开头有个“大”字，结尾有个“麻”字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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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加哥联合火车站历史悠久，是美国长途铁路客运的最大枢纽站。这里始发的车次目的地遍布全国，西达西雅图、旧金山、洛杉矶，东至纽约、华盛顿特区，南有达拉斯、迈阿密等主要城市。另外，通勤火车也使用这个车站，全部加起来好像有30个站台以上。持卧铺票的乘客还可以进入“软席候车厅”（贵宾室），但我坐了半天飞机疲惫不堪，实在没精力再拍贵宾室的照片了。（车站大厅的照片是上次来时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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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车前30分钟开始检票乘车。工作人员带我们来到站台的末端，接着我们自己走路寻找自己的车厢。携带大件行李自己走不动或者不愿走的老年人可以坐上车站内部的小汽车，和行李一起直达自己的车厢门。美国的长距离和中距离通勤客运列车里，双层车厢很普遍，压迫感极强。你来试试在这个昏暗压抑的地下站台被两列这种火车夹在中间——我出了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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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在芝加哥郊外宁静闲适的住宅区行驶一段路程。这一区间和通勤小火车Metra共用线路，有时会在通勤车站不停车通过。不知何时广播传来车长的声音，“前面的通勤火车停在路中间了，所以我们也走不了”。这个区间确实很繁忙，但铁路本身也是3线并行的大容量，真的非得在这里干等着不可吗？大概是另外两条快速线上有货物列车大人在撒欢儿吧。不愧是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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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停在了和公路的平交道口正中间。好像这里属于车站范围内，列车停车上下客了。“啊？那这道口岂不是个大堵车道口？”也许你会这样想，但不要小看美国。本站停车班次数：每天1列。区区一个道口又算什么。离开车站后，车长又广播起来：“列车和车站属于联邦财产，奇怪的叶子是违法的！”原来真有人要吸吗……

（奇怪的叶子，wacky weed的直译。美国一部分州大麻已经合法化，但联邦法律中仍属违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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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23点，列车到达了离开芝加哥后的第一个大城市，奥马哈市。虽然属于以“middle of nowhere（荒郊野岭，鸟不拉屎的地方）”声名远扬的内布拉斯加州，但《绿野仙踪》里的奥兹大魔法师正是出生在离女主角故乡堪萨斯不远的奥马哈，所以我一直记得这个名字。在这站下车透气时，乘务员问我从哪来的，我说从东京坐飞机来的之后，他又问我，“是坐头等舱来的吗？”希望我有朝一日能给出和今天不一样的答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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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从奥马哈开出已经是晚上23点半以后，我来到了卧铺乘客可以免费使用的淋浴室。虽然有隔断的更衣室，但是列车摇摇晃晃，地面又湿润易滑，想要穿脱衣服不摔跤还得费点力气。淋浴的热水冲走了我一整天积攒的疲劳。我用过的很多洗澡龙头多转1毫米就会让人从生人片变成涮人肉火锅，但火车里这个玩意转了几圈才渐渐地变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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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包间。图里看起来只是一张舒适的床铺，但其实暗藏玄机。它是两个沙发对面放倒平铺形成的，等到了白天，可以请乘务员再帮你恢复原样。还有一张床铺折叠固定在头顶，如果两人用这个包间，把它放下来就成为双层上下铺。也许是美国人身材魁梧的比较多吧，总感觉这张床比家里的Semi-Double（120×200cm）更长一些。1米80的我稍微往下睡一点脚就会伸到床外，而5尺11寸的我的脚完全没有碰到过一次对面的墙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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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深夜里，远处闪过一道黄色的闪电，照亮了周围若隐若现的云层。断断续续的汽笛声中，隐隐也能听见阵阵雷鸣。淋浴的热水其实没能冲走我积攒的疲劳——早上4点我就迷迷糊糊地醒了。下意识拿起手机想看看天气，果不其然没有信号。我和车窗外的大自然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玻璃，但我却视而不见地转而试图从千里之外的服务器获取关于外界的信息。这就是2025年的现代社会吗？还是说只有我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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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来到了科罗拉多州最初的停车站，摩根堡站。车站是一层小平房，旁边遍布着一些看不明白的工业（或者农业？）建筑——典型的美式农村风景。对于看惯了大城市的人来说也许这可以说是美国的“舞台之下的另一副面孔”，但其实如果坐着火车就会意识到，这才是司空见惯、无处不在的美国景色。远远的东方泛起了朝霞，一看表早上6点55分。对了，刚跨过了时区，要把表回退1小时，应该是5点55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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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罗拉多州丹佛市，是我们进入山地之前最后的大都市。我们在丹佛站停车大约1小时进行补给和保洁等工作。正好是早上7点半，我来到了餐车，被安排和不认识的人坐在一起，一边练习英语口语，一边享用美铁餐车著名的法式吐司。很久没有吃美国菜了，果然还是难以习惯它的甜度。对面的人又往自己的早餐上浇了80克糖浆。也许是某种心理安慰吧，其中一半的40克是一种叫做“无糖糖浆”的东西，咱就是说，这能有多大区别……虽然早就知道了，但仍然不得不再次感叹，美国人的味蕾恐怖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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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在山路上一圈一圈往上转。从大都市到广阔的原野只是一瞬间，可是下一个瞬间，窗外这不就是我们刚刚才驶过的铁轨吗！一边是高耸入云的山峰，另一边是一望无际的平原，眼前是岩层赤裸裸未经修饰的隧道，多么美丽的风景！新建的水坝从峡谷对面的山中露出身影，一不留神我们又在不是弯道就是坡道的山路上停下车等起了通行信号。行吧，毕竟这是美国，我已经不感到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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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拔不断升高，耳膜也开始堵起来，列车进入了铁路、公路和河谷平行前进的区间。两个野营地之间，穿着登山装的男女老少五六人抱着钓鱼竿，在铁路旁边等待车经过。我和他们挥了挥手，他们也朝我挥手，在他们身后，河水溅起白色的水花，向山下流去。公路上有两个人骑着自行车，真辛苦他们骑到这么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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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长的广播再次响起，告知列车即将进入全长6英里（10公里）的隧道，并在隧道中通过本次旅途中海拔9000余英尺（～3000米）的最高点。民国17年建造的隧道里没有持续通风设备，因此列车内的空调会切换成内循环，同时禁止车厢间的移动以避免损失空气。驶出隧道十几分钟后，列车停靠在一座不大不小的镇子里。车水马龙的繁忙公路另一侧，沿着山体的斜面分布着不少民居。山顶的寒风格外刺骨。车厢空调的美式冷风呼呼地吹，我从这里回到车上，竟然第一次感觉到一丝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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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的流向从向右变成向左的时候，车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说从现在开始是本次列车风景最美的区间之一。我举起了手机：有时潺潺流水从茂密的丛林之间穿过；有时广阔的牧场上牛们悠闲地吃着草；有时又看见光秃秃的石头山上，一丛黄色的小花坚强地生长在石头缝里。即使是时差犯困的我，也不得不睁大眼睛，不放过每一个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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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又传来了某种沉闷的响声，没有雷鸣的威严，更像是有人放了个屁。扭头一看，男人手里拿着的晾衣杆末端飘着硝烟。啊，这种地方原来有射击场吗。不愧是平民持枪权受到宪法保障的美国。人来人往的射击场里甚至还有几家带着小孩的，真是射击教育从娃娃抓起，赢在了起跑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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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显示了一个稀奇的“3G”信号，列车也进入了长长的河谷区间。铁路沿着科罗拉多河蜿蜒曲折地修建，周围除了河，四处是高高低低的山峰。你看那座小山包，只有底下那个截面是红色的，就像不新鲜的牛排切开了一样。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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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河谷是个度假胜地，四处都有划船钓鱼的人。几块开阔的平地上停满了车，很多人在那里露营。我从车上俯瞰河谷，有时有人向我们挥手，我也挥了回去。有几个人半脱着内裤露出屁股朝着我们，一边背身向我们挥手，也不知是在搞什么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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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式空调冷风的刺骨程度是有点随心所欲的，而山区的天气亦是如此。天色忽然变得奇怪起来，就像傍晚一样昏暗。公路上停着大片五彩斑斓的各式汽车，空调吹出的冷风也莫名带来一丝烧烤香气，雨点终于前赴后继地打在了车窗上。车长的广播声响起。说有山林火灾，刚才的车队可能是消防车。这雨下得真及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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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即将离开山区，进入寂寥的沙漠地形。辽阔而干枯的土地就如同我的精神一般，不断向睡眠的深渊靠近。我眼睛已经睁不开了。东京时间早上4点半，在家的话这就是最困的时间。看来我的时差离倒过来还有很远。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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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眼醒来，玩手机抵抗睡意，几个小时过去了。列车在夜晚23点抵达了今日最后的车站，“SLC”站。这个像是固态硬盘的分类一样的缩写，其实是犹他州的首府和最大城市，盐湖城（Salt Lake City）。我走出车门想呼吸些新鲜空气，结果头顶右半边，且只有右半边，淋了些细雨。我疑惑地向右踏出脚步，全身立即进入了雨幕里。我正想着“站台顶棚真短”，回头一看，根本没有什么顶棚，只是头顶有个高架桥而已。高架桥的桥底这地方对我来说就像回了家一样温暖，但这里头顶高架桥下面是火车站，只能说太懂资源重复利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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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因为时差没怎么睡够的夜晚过去，列车再一次跨越了时区，向着里诺市方向，飞驰在内华达州辽阔的大沙漠之中。我来到餐车，坐在四人桌剩余的最后一个位置。旁边这位黑人男性独自一人来到内华达州最近新开采的锂矿上工作，上了三个月的班，今天坐火车是第一次回家。这是一份新鲜的工作，收入也不差，但是“人类社会的世间万事终究还是被政治推着走”，他如此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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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到达了里诺站。虽然不及拉斯维加斯有名，但这里好像也有赌场。我一下车，面前是一堵高高的墙，挡住了观察城市的视线。我只能看向脚下，里诺市市政窨井的井盖上刻着“Made in India”（印度制造）几个字。原来你也像我一样是他乡之客！中国俗语有云，树挪死，人挪活，我现在离开了家乡，在东京健康快乐地生活着。你呢？在这一年四季干燥凉爽的里诺扎下了根，你会不会有时在梦里，呼吸到印度湿热的空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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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过险峻的内华达山脉，列车来到了淘金、铁路和加州首府之城，萨克拉门托。160年前西奥多·朱达率领考察团从此地出发，呕心沥血考察出的登山铁路路线，据说和现代的路线也差距不大。铁路让纽约到洛杉矶6个月的旅程缩短到了7天，给美国的经济、社会、文化带来了巨大的进步，但现在它的很大一部分使命已经被飞机和汽车所取代。今时今日，在美国坐长途客运火车的，也就只剩下像我一样有点奇奇怪怪爱好的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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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州州立铁道博物馆离萨克拉门托车站没有几步路。这里静静地讲述着美国第一条大陆横断铁路的建设者们的汗水与血泪，和美国铁路客运昔日的荣光。博物馆还有历史上实际使用过的车厢等文物等展览，有兴趣的读者朋友不妨去看看。（译注：大量华工漂洋过海参与此路建设。）但不管怎么说，这次的火车之旅终究在这里迎来了尽头。讽刺的是，第二天我就要乘坐飞机，而不是火车，飞向我的下一个目的地。飞机这个破玩意，又晕、又挤、又不能动，又连不上无线网，就像人生一样，称心如意之事，不过十之一二而已。